第二章

人物：汤姆；威尔逊太太；尼克；威尔逊；凯瑟琳；麦基先生；麦基太太

第一场：乔治·B·威尔逊汽车修理店内，尼克在这里初次见到汤姆·布坎农的情妇——威尔逊太太。　　

汤姆：“我们在这儿下车，我要你见见我的女朋友。”（他一骨碌跳了起来，抓住尼克的胳膊肘，简直是强迫尼克下了火车。）  

尼克：(沉默，觉得没意思)
　跨过一排刷得雪白的低低的铁路栅栏，然后沿着公路，走进一个汽车修理行 ——“乔治·B·威尔逊。修理汽车。买卖汽车。”

这时老板出现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，不停地在一块抹布上擦着手。他是个头发金黄、没精打采的人，脸上没有血色，样子还不难看。他一看见对方，那对浅蓝的眼睛就流露出一线暗淡的希望。 

　汤姆：“哈罗，威尔逊，你这家伙，”一面嘻嘻哈哈地拍拍他的肩膀，“生意怎么样？” 

　威尔逊：“还可以，” “你什么时候才把那部车子卖给我？” 

　汤姆：“下星期。我现在已经让我的司机在整修它了。” 

　威尔逊：“他干得很慢，是不是？” 

　汤姆冷冷地说：“不，他干得不慢，” “如果你有这样的看法，也许我还是把它拿到别 处去卖为好。” 

　威尔逊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” “我只是说……” 

　　他的声音逐渐消失，同时汤姆不耐烦地向车行四面张望。楼上响起脚步声。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粗粗的身材挡住了办公室门口的光线。她年纪三十五六，身子胖胖的，可是胖得很美。她穿了一件有油渍的深蓝双绉连衣裙，她的脸庞没有一丝一毫的美，但是她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活力，仿佛她浑身的神经都在不停地燃烧。她慢慢地一笑，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她丈夫身边穿过，仿佛他只是个幽灵，走过来跟汤姆握手，两眼直盯着他。接着她用舌头润了润嘴唇，头也不回就低低地、粗声粗气地对她丈夫说： 

　　“你怎么不拿两张椅子来，让人家坐下。” 

　  威尔逊连忙答应：“对，对。”随即向小办公室走去，

威尔逊太太走到了汤姆身边。 

　　汤姆：“我要见你，” “搭下一班火车去。” 

　  威尔逊太太：“好吧。” 

　　汤姆：“我在车站下层的报摊旁边等你。” 

　　她点点头就从他身边走开。　　

汤姆：“多可怕的地方，是不是！”（皱起眉头）

　　尼克：“糟透了。” 

　　汤姆：“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。” 

　　尼克：“她丈夫没意见吗？” 

　　汤姆：“威尔逊？他以为她是到纽约去看她妹妹。他蠢得要命，连自己活着都不知道。” 

第二场：纽约公寓里

（二）威尔逊太太邀请了她妹妹凯瑟琳和楼下的麦基夫妇。

　　她妹妹是一个苗条而俗气的女人，年纪三十上下，一头浓密的短短的红头发，脸上粉搽得像牛奶一样白。她的眉毛是拔掉又重画过的，画的角度还俏皮一些，。她走动的时候，不断发出丁当丁当的声音，因为许多假玉手镯在她胳臂上面上上下下地抖动。她像主人一样大模大样走了进来，对家具扫视了一番，仿佛东西是属于她的。

威尔逊太太：尼克先生，我要给你介绍我的妹妹凯瑟琳，她可是个漂亮姑娘。”

尼克：“凯瑟琳小姐也住在这里吗？“

凯瑟琳：放声大笑，大声重复“不，我她和一个女朋友同住在一家旅馆里。” 

　　麦基先生是住在楼下一层的一个白净的、女人气的男人。和屋里每一个人打招呼(毕恭毕敬)。

麦基：我是“吃艺术饭”的，你看墙上挂的威尔逊太太的母亲那幅照片就是我摄制的。

他老婆尖声尖气，没精打采，漂漂亮亮，可是非常讨厌。

麦基太太：自从我们结婚以来他已经替我照过一百二十七次相了。（得意的） 

　　威尔逊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一套衣服，现在穿的是一件精致的奶油色雪纺绸的连衣裙，是下午做客穿的那种，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时候，衣裙就不断地沙沙作响。由于衣服的影响，她的个性也跟着起了变化。早先在车行里那么显著的活力变成了目空一切的hauteur①。她的笑声、她的姿势、她的言谈，每一刻都变得越来越矫揉造作，同时随着她逐渐膨胀，她周围的屋子就显得越来越小，后来，她好像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坐在一个吱吱喳喳的木轴上不停地转动。　　 

    威尔逊太太：“亲爱的，”她装腔作势地大声告诉她妹妹，“这年头不论是谁都想欺骗你。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钱。上星期我找了个女的来看看我的脚，等她把账单给我，你还以为她给我割了阑尾哩。” 

　　麦基太太：“那女人姓什么？” 

　　威尔逊太太：“埃伯哈特太太。她经常到人家中去替人看脚。” 

　　麦基太太：“我喜欢你这件衣服，” “我觉得它真漂亮。” 

　　威尔逊太太不屑地把眉毛一扬，否定了这句恭维话。 

　　威尔逊太太：“这只是一件破烂的旧货，” “我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时候，我就把它往身上一套。” 

　　麦基太太：“可是穿在你身上就显得特别漂亮，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的话，”     麦基太太紧跟着说，“只要切斯特能把你这个姿势拍下来，我想这一定会是幅杰作。” 

　　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威尔逊太太，她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掠开，笑盈盈地看着大家。麦基光生歪着头，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，然后又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慢慢地来回移动。 

　　麦基：“我得改换光线，” “我很想把面貌的立体感表现出来。我还要把后面的头发全部摄进来。” 

　　麦基太太大声说：“我认为根本不应该改换光线，” “我认为……” 

　　麦基：“嘘”

大家又都把目光转向摄影的题材，这时汤姆·布坎农出声地打了一个呵欠，站了起来。 

　　汤姆：“你们麦基家两口子喝点什么吧，” “再搞点冰和矿泉水来，茉特尔，不然的话大家都睡着了。” 

　　威尔逊太太：“我早就叫那小子送冰来了。”眉毛一扬， “这些人！你非得老盯着他们不可。” 

　　她看看尼克，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。接着她蹦蹦跳跳跑到小狗跟前，欢天喜地地亲亲它，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，那神气就好似那里只有十几个大厨师在听候她的吩咐。

（二）凯瑟琳与尼克的对话 

　  那位名叫凯瑟琳的妹妹在沙发上尼克的身边坐下。 

　　凯瑟琳：“你也住在长岛那边吗？” 

　　尼克：“我住在西卵。” 

　　凯瑟琳：“是吗？我到那儿参加过一次聚会，大约一个月以前。在一个姓盖茨比的人的家里。你认识他吗？” 

　　尼克：“我就住在他隔壁” 

　　凯瑟琳：“噢，人家说他是德国威廉皇帝的侄儿，或者什么别的亲戚，他的钱都是那么来的。” 

　　尼克：“真的吗？” 

　　她点了点头。 “我害怕他。我可不愿意落到他手里。”　　　

　　凯瑟琳凑到我耳边，跟我小声说： 

　　“他们俩谁都受个了自己的那口子。”

尼克: “是吗？” 

　　凯瑟琳:“受不了。”她先看看茉特尔，又看看汤姆。“依我说，既然受不了，何必还在一起过下去呢？要是我，我就离婚，然后马上重新结婚。” 

　　尼克: “她也不喜欢威尔逊吗？” 

　　对这个问题的答复是出乎意外的。它来自茉特尔，因为她凑巧听见了问题，而她讲的话是义粗暴又不于净的。 

　　凯瑟琳:“你瞧，”她又压低了嗓门，“使他们不能结婚的其实是他老婆。她是天主教徒，那些人是不赞成离婚的。” 

　　黛西并不是天主教徒，因此这个煞费苦心的谎言使尼克有点震惊。 

　　凯瑟琳:“哪天他们结了婚，” “他们准备到西部去住一些时候，等风波过去再回来。” 

　　尼克:“更稳妥的办法是到欧洲去。” 

　　凯瑟琳: “哦，你喜欢欧洲吗？” “我刚从蒙的卡罗①回来。” 　　 

　　尼克: “真的吗？” 

　　凯瑟琳: “就在去年，我和另外一个姑娘一起去的。” 

　　尼克: “待了很久吗？” 

　　凯瑟琳: “没有，我们只去了蒙的卡罗就回来了。我们是取道马赛去的。我们动身的时候带了一千二百多美元，可是两天之内就在赌场小房间里让人骗光了。我们在回来路上吃的苦头可不少，我对你说吧。天哪，我恨死那城市了。”

凯瑟琳又跟尼克说下去:“她实在应当离开他，” “他们在那汽车行楼顶上住了十一年了。汤姆还是她第一个相好的哩。”  

　　（三）三个女人间的对话，边喝酒边聊。

窗外，天空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柔和，像蔚蓝的地中海一样。这时麦基太太尖锐的  声音把大家唤回到屋子里来。 

　　麦基太太：“我差点也犯了错误，” “我差点嫁给了一个追了我好几年的犹太小子。我知道他配不上我。大家都对我说：‘露西尔，那个人比你差远了。’可是，如果我没碰上切斯特，他保险会把我搞到手的。” 

　　威尔逊太太: “不错，可是你听我说，” “好在你井设嫁给他啊。” 

　　麦基太太：“我知道我没嫁给他。” 

　　威尔逊太太: “但是，我可嫁给了他，” “这就是你的情况和我的情况不同的地方。” 

　　凯瑟琳质问：“你为什么嫁给他呢，茉特尔？” “也没有人强迫你。” 

　　茉特尔考虑了一会儿。 

　　威尔逊太太: “我嫁给了他，是因为我以为他是个上等人，” “我以为他还有点教养，不料他连舔我的鞋都不配。” 

　　凯瑟琳:“你有一阵子爱他爱得发疯。” 

　　茉特尔不相信地喊道:“爱他爱得发疯！” “谁说我爱他爱得发疯啦？我从来没爱过他，就像我没爱过那个人一样。”　　

　　威尔逊太太: “我唯一发疯的事是跟他结了婚。我马上就知道我犯了错误。他借了人家一套做客的衣服穿着结婚，还从来不告诉我，后来有一天他不在家，那人来讨还衣服。‘哦，这套衣服是你的吗？’我说，‘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说哩。’但是我把衣服给了他，然后我躺到床上，号陶大哭，整整哭了一下午。”　　

　　那瓶威上忌——第二瓶了——此刻大家都喝个不停，唯有凯瑟琳除外，她“什么都不喝也感到飘飘然”。

威尔逊太太: “告诉你们我和汤姆的故事吧。事情发生在两个面对面的小座位上，就是火车上一向剩下的最后两个座位。我上纽约去看我妹妹，在她那儿过夜。他穿了一身礼服，一双漆皮鞋，我就忍不住老是看他，可是每次他一看我，我只好假装在看他头顶上的广告。我们走进车站时，他紧挨在我身边，他那雪白的衬衫前胸蹭着我的胳膊，于是我跟他说我可要叫警察了，但他明知我在说假话。我神魂颠倒，跟他上了一辆出租汽车，还以为是上了地铁哩。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句话：“你又不能永远活着。你又不能永远活着。” 

　　她回过头来跟麦基太太讲话，屋子里充满了她那不自然的笑声。 

　　“亲爱的，”她喊道，“我这件衣服穿过之后就送给你。明天我得去另买一件。我要把所有要办的事情开个单子。按摩、烫发、替小狗买条项圈，买一个那种有弹簧的、小巧玲珑的烟灰缸，还要给妈妈的坟上买一个挂黑丝结的假花圈，可以摆一个夏天的那种。我一定得写个单子，免得我忘掉要做哪些事。”

醉倒。 

　　第四场：半夜

快到半夜的时候，汤姆·布坎农和威尔逊太太面对面站着争吵，声音很激动，争的是威尔逊太太有没有权利提黛西的名字。 

　　威尔逊太太大喊大叫：“黛西！黛西！黛西！” “我什么时候想叫就叫！黛西！黛……” 

　　汤姆·布坎农动作敏捷，伸出手一巴掌打破了威尔逊太太的鼻子。

同时骂道：“你叫你叫，我看你怎么叫！”

威尔逊太太:你这个狠心的人，，，，（哭）

汤姆朝威尔逊太太扔东西 “我狠心！该死的泼妇，我叫你知道厉害。”

正当汤姆扑向威尔逊太太时，尼克及时拦住了汤姆。 

　　凯瑟琳一面骂一面哄

凯瑟琳:唉，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啊？我说都住手吧

凯瑟琳：你们这两口子真真没个完了。难得见一次，大家都歇歇火吧。

（递毛巾给威尔逊太太）

威尔逊太太：“看他把我打得，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的人呢？我不过是叫一下她老婆的名字，黛西黛西”

汤姆：（冷笑）哼，没脸的东西。

汤姆掉转身子，走出门去。尼克从灯架上取下帽子，也跟着走了出去。 

　　汤姆：“改天过来一道吃午饭吧。” 

　　尼克:“什么地方？” 

　　汤姆：“随便什么地方。” 

　　尼克：“好吧，” “我一定奉陪。”